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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则就在这一天突然动手,在贝州城天庆观里把知州张得一以下全体官员一锅端,基本谁也没跑了。
可贝州得手,王则的行为却变得古怪。全国还有那么多地方等待他的“解放”他居然先搞起了一系列花样:国号:安阳;年号:得圣。王则:东平郡王;张峦:宰相;卜吉:枢密使;甚至三司六部一应俱全。更绝的是贝州城里每个街区、每条道路都改名了,王则自己住的地方叫中京,城里每一座楼房为一个州,名字参见大宋土地上的各州县名。城墙上设四位总管,各自负责一面。正东城头“佛”字大旗招风招展,等待他的信徒们向他靠近。紧接着征兵,贝州城里12岁以上、70岁以下人人有份,大家都去军资库领东西,铠甲兵器随便挑。为更接近正规军,每个人脸上又都被刺了字“义军破赵得胜”口彩不错吧?
话说中国所有朝代中,宋朝处理内乱的力度都是最大最及时的。佛教造反团,祝你们好运!贾昌朝第一时间派出了自己的衿辖郝质领兵杀向贝州。12月1日,再向朝廷上报贝州兵变的消息。
2日,麦允言、王凯两人先往平乱,命贾昌朝率精兵护送。4日,命高阳关都部署王信为贝州城下招捉都部署。10日,派明镐率10万禁军前往平乱。14日,命高继隆为贝州新知州,让内侍何诚怀揣敕榜,招安贝州城内叛贼。
明镐这人大有来头,他的官场生涯和庆历君子们很相似。遇到了共同的“贵人”李元昊。实话实说:如没宋夏战争,“君子们”是没法冲破吕夷简的铁幕,跳上政治舞台的。于是在有战争经验的“君子们”集体下台的情况下,明镐的资历就让人很期待。毕竟也是从前线回来的。
攻城开始,大宋官军要做到的就是以最快速度拿下贝州城!要知这是叛区,河北路遍地都是王则的信徒叛党,仗只要打得温吞水,很有可能就会遍地起火,那就不堪设想。包围贝州城的禁军们小心被“佛教徒们”反包围在河北路!所以要快!只有这样,才能彰显国家的威严和力量!
庆历8年(1048)1月2日,正当大宋在为贝州军乱焦头烂额之际,西夏国内发生了更大的事:西夏开国皇帝李元昊被自己的太子宁令哥所弑,而宁令哥又被没藏讹庞所杀…
宁令哥的命运以他的婚礼为分界线,各种各样想法在他心底升起。这时,一个人的出场让整件事变得凶险诡秘:他叫没藏讹庞,是没藏氏的哥哥。这时他的妹妹没藏氏已怀孕了。虽无法确定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,但没藏讹庞坚信:这一定是个男孩!
于是这个还未出生的婴儿的地位、没藏氏的地位、以及没藏讹庞他本人的命运,有什么办法能彻底巩固呢?没藏讹庞想了很久,一很大胆同时也很奇妙的构思逐渐生成。越想越妙,关键点在两个人:李元昊、宁令哥,这两人中只要死了一个,对他都会很有利。但细想,里面有很大分别:
1宁令哥死了?那么至少这未出生婴儿的太子位置就会成立(没藏讹庞坚信这是个男婴,我实在不懂他如此强大自信的来源是什么?难道当时就有可检验婴儿性别的B超了吗)所以宁令哥死?很好!
2李元昊死?这事就有点悬。不说西夏国势会剧烈动荡,连带周边大宋、大契丹、甚至吐蕃都可能起兵报复,而且李元昊突然死亡,留下了太子宁令哥,那个未出生的婴儿以及自己…会有机会吗?精密计算,把握不大。虽野利族势力已大不如前,可也绝非没藏氏这一没名份的“皇后”可比的…所以李元昊可以死,但决不能留下宁令哥!只有达到了这目标,那个未出生的婴儿和他…才能是终极受益者!
那么继续想:怎样才能让这思路变成现实?难道要让宁令哥去杀李元昊?
脑子里突然崩出来这念头,一瞬间没藏讹庞被自己吓得毛骨悚然。咋想出来的?让儿子去杀老爸?倒不是说杀不得,草原上这事很多,听说汉人们也很喜欢搞这套。只是这第一关就不好过,试问宁令哥不杀怎么办?稍微有点大脑就能看出来,这是为他人做嫁衣衫,对那个未出生的婴儿有利…让宁令哥冒最大风险,来实现让自己垮台的目的?世上有这样蠢的人吗?
但别急,惊恐过后,理智出现:如宁令哥发觉不对,和他老爸李元昊勾通,他能说什么?说没藏讹庞要害您,好让那个未出生的婴儿当皇帝,他自己当摄政王?这句话说出去后,李元昊会怎么想?只要稍微有点记忆力,就该想起不久前的野利兄弟是怎么死的!没任何谋反的事实,只是让李元昊起了疑心,就必死无疑!
堂堂西夏太子,和一个未出生的婴儿争宠,让那个婴儿的小舅子当摄政王…这得有多大想像力才能说得出来?那个听的人又得吃了多少药,才能相信呢?
所以非常妙,没藏讹庞得出结论:只管去和宁令哥提,别怕任何风险。甚至最理想结果就是宁令哥去告发他,因那样是达到目标的最快捷径!
怀着这样的成算,他找到了宁令哥。之后发生的事,其实不能去怪这位太子有多脑残,没藏讹庞一说他就答应了。至于为什么,看过前面你就该知道:这个儿子对他的父皇已怀着怎样的愤怒!
时间来到正月初一,那天李元昊在兴庆府皇宫正殿接受朝拜,传说当时红日初升,但暗淡无光,就像块血红色云团虚浮在天空。朝臣一片惊恐,这是大凶之兆。可李元昊不介意。平生作恶多端,杀人无数,天阴了就当是上帝拉窗帘,有什么大不了的!他继续威风、继续享乐,全没意识到有危险正向他靠近,事实上也绝没法事先察觉什么。因凶手居然是太子宁令哥本人!从谋划到动手,太子自己全程操办,不用任何帮手。没预谋,哪来的泄密?这时别提没藏讹庞,这人很绝,他给宁令哥的所有帮助只是一个退路——成功后,马上到我家来。我把你扶上皇帝宝座。除了这句话,他就远远闪到了一边,绝不掺合!
于是,李元昊喝得大醉。醉眼迷离中,他向后宫走去,那是他的私密天堂,从没任何外人能进去!
这就造成了两个事实:1他身边没护卫;2宁令哥不是外人。他亲生儿子突然出现,拔剑就砍了过去。李元昊完全是凭着多年战场本能闪了一下,可惜真是喝多了,90%脑袋都躲开了,唯独他坚强挺拔的鼻子碍事。被宁令哥一剑削了下来…瞬间血流满面,剧痛中李元昊猛然清醒,他满殿乱跑,躲避危险。可危险比他跑得还快,宁令哥瞬间消失了…他真的只是个孩子,看见父亲满身满脸的血,立即就吓慌了。于是他就犯了第二个错误,这比他起心杀父还不可原谅:都见血了,怎么的也得当场杀死吧!可他根本没有确认自己的父皇是死是活,而是直接跑去找没藏讹庞。没藏讹庞很满意,还等什么,他立即动手把末路太子抓住,冲进皇宫护驾,百忙中把宁令哥的母亲野利氏也抓住,第一时间全杀掉!理由?平叛!
而此时的李元昊己挺不住了,他残存的最后一点理智仅够做出一个决定,想想整个鼻子被削掉,那都是软组织,血是止不住的。大脑瞬间就缺氧迷乱,在这种没法克制的疼痛昏迷中,他都清醒意识到了最严重的问题:自己必死,谁来接替他?他的西夏国、他的皇位由谁来继承?这时他已经没有儿子了(或者应该这样说:没有已经出生的儿子?)最后挣扎,他想到了自己弟弟委哥宁令。这弟弟没什么才能,可至少是个成年人,不会让西夏皇权旁落!
这是李元昊的遗愿,这一时刻,让人想起了他的祖父李继迁。同样是死于剧疼,同样的担忧身后事,可李元昊在根本点上就没法达成愿望!
因他比不上他爷爷。李继迁同样凶狠狡诈,但对身边人的压榨杀戮远没他这样刻毒。所以年幼的李德明能当上党项之王,部族都能服从。可李元昊连自己亲生儿子都容不下,至亲的生母、舅舅、妻子、亲信,都死在他手上!临死前才想起还有个弟弟?
这弟弟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,能活到这时候,估计就是出类拔萃的乖巧加老实。这样的人,退一万步讲,就算当上了西夏皇帝,能服众吗?
果然,李元昊当夜就死了。他死后,没藏讹庞以他妹妹肚子里有李元昊唯一骨血做理由,窃夺了西夏大权。从此西夏这国家就进入了一噩梦般的循环怪圈。第二、第三、第四位皇帝都长不大,国家大权80%以上时间都掌握在皇太后、皇后、外戚手里。李元昊的直系后代们过着狼狈不堪的生活。究其原因,可精确归纳为两个字——“人品”君以此始,必以此终!
李元昊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,可惜同样的战斗却能分出不同风格。这也就决定了他个人和西夏国的命运。我们举出李世民和赵匡胤的例子。李世民扫平天下极其神速,几大战役干净利落,武功震动天下。所以唐朝气魄是惊人的,无论在哪方面,都是壮丽之美!赵匡胤的强悍中有着平民的可亲,他深深懂得一平凡人需要什么。所以宋朝得国很慢,终其一生都没能恢复唐朝版图。但每得到一片土地,都治理得细致入微,发展程度是李世民所不敢奢望的。这一点从他的战争手段就可窥见端倪,革五代之残暴,创宋朝之仁德。这不是句空话!
而回顾李元昊的一生,欺诈、残酷,无所不用其极,为成功不择手段,于是有个结论是很精彩也很好玩的——他生前的所有努力,死后全都归零!他所骄傲的,正是西夏这个国家所痛苦的!
他的成绩,击败周边所有种族国家?但除回鹘外,他没能压服任何一个,这就是个严重后患。你生前或许能维持住这种优势,你死后呢?单以宋朝为论,李元昊打了那么多仗,得到的比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只多了个西夏国王头衔,除此之外,再没其它!而宋夏关系却彻底破坏了,此后时好时战,没半点诚信概念。这是种进步,还是倒退呢?如你非要强调独立与尊严,那我请问他的父亲李德明就一定比他差吗?李德明当年一样关起门来当皇帝,宋朝使臣来了?脱下黄袍就是了。可李元昊打了半天,和宋朝皇帝通信还得自称儿子或臣下,哪有半点的长进?
所以要评价李元昊一生,他就是个幸运的失败者。他幸运地生在了一集体圈养的时代,无论宋朝、辽国、吐蕃、回鹘,都是强弩之末,不是强盛时期了,李元昊只要早出生30年或晚出生70年,以他性格和能力,就只是个笑话,他会死得非常难看!反证之一就是吐蕃赞普唃厮啰,他是吐蕃新生代结束混乱的一代领袖。只以河湟一部的力量,就让李元昊几乎输光了家底!
好了,历史终于翻过了这一页…这样的消息传进东京开封,宋朝双喜临门。这时没人去想:李元昊之死对宋朝真是好事吗?提示一下:李元昊死了?可没藏讹庞呢?梁乙埋呢?梁乞甫呢?未来的宋夏战争会打得更多、规模更大、时间更久!而这一切,就始于李元昊这个战争疯子完全毁掉了当时的国际关系!
贝州城下,明镐感觉被王则玩了。话说大宋禁军攻城,无论手段还是器械,都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。但要命的是他们面对的是宋朝自己精心修起来的贝州城墙,外加同一手段训练出的正规军。
在各种攻城手段都失效后,明镐决定来个绝的。这一招从古到今都没人用过。耶律、拓跋、完颜,孛儿只斤…他们都没法想象。不是说他们做不到,而是人力物力耗不起,且贝州城毕竟不是开封城,根本不值得这么搞。明镐召集了2万多民工,用近1个月时间,在贝州城墙外面堆起了条土质长城。这条长城高、厚、宽,它先垒起来和贝州城墙差不多的高度,然后平着向贝州城推进,直到和城墙几乎相接…没办法,只能是几乎,再近点,城里的大刀长矛就招呼过来了…然后明镐为了必胜,又把另一种高精尖武器推上了长城——敌楼。士兵躲在楼里,敌楼在长城上一路往前开,这样冲过去,万无一失了吧?但王则早有准备,敌楼他也会做,还小改了下。他的敌楼里没人,只有大堆干柴火种,两座敌楼‘喜相逢’后,一支火箭射过去,就让城里城外人免费看了三天三夜的烟花…全烧光了,且大火三天三夜都扑不灭!
ps:此文李谅祚的出生日期是根据《续资治通鉴》。如按《宋史.夏国传》李谅祚的出生日期则是在李元昊惨死11个月前的1047年2月6日。但这有一个问题:除非承认李元昊与野利遇乞之妻没藏氏早有通奸,否则这时间上绝对无法自圆其说(当然,如依据宋史中的李谅祚出生日期,有一点则可很好解释,那就是没藏讹庞的自信)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