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伦敦实在是一个温情的城市,那样的雨,永远明窗净几,安静而温润,一如记忆中的佳。
佳是我的堂哥。我喜欢他。这种喜欢,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。
我知道那是不被允许的,可是我是那样固执,且从不轻易放弃的一个人。
我总是记得很多以前的事情,记得以前曾穿过什么样的裙子,爱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,扎什么样的发式。所有的回忆,主角都只有一个人,佳。
那时班上的小男孩给我写情书,幼稚歪斜的字体,上面写:“王晴,我喜欢你。”连名字都未有敢留。我一转头,看教室里的男生,一个一个看过去,便有一个男生低下了头,我心里明白,在自己位置上坐下。下课的时候,把那个男孩叫出教室,男孩子腼腆极了,话也说不清楚:“什什么事?”我撇了撇嘴,说:“那东西是你的吗?”男孩子看也不敢看我,紧张得有点无所适从,点了点头。我说:“还给你。”将那纸条塞到他手上。男孩困窘得转身就要跑,我说:“等等。”他转过身来,那样平凡的一张脸,完全没有特征,估计我明天就不记得这张脸是什么样子,我说“你考年级第一,我考虑一下。”说罢转身离开。
佳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进省重点中学的,他是一个那样优秀的男孩子,我习惯上的去将每一个人和他比较,不行,不行,不行,佳总是轻而易举的胜出,完全勿庸置疑。
我记得幼时,叫佳一起玩。母亲总是将我拉开,说:“佳佳哥哥要读书的!晴晴,快过来!”我照做,却极不情愿。只有关于佳的事情,会让我感觉委屈,我亦不为任何事情委屈自己的,我是一个那样任性被宠坏了的女孩。可是我会为佳而做自己本不愿的事情。
婶婶他们在打麻将,佳在做作业。我坐在他的房间。天蓝色的床单,很大的熊娃娃,很多很多的书,还有漫画。佳伏在台灯前做作业,灯光映着他的脸,眼睫毛弯弯的,散发着淡淡的光。我脱掉鞋子爬到床上面,抱着佳的娃娃,看着他做作业,一声不哼。
佳做完作业,转身来说:“晴晴,这样乖!”我说:“佳佳哥哥,这个娃娃,送给我。”他答应下来,然后会陪我玩。拿漫画书给我看,然后,给我讲故事。
离开他家的时候,我抱着娃娃,他们一家人在门口送我们,母亲总会说:“晴晴这孩子,就喜欢她佳佳哥哥,只听他的话。”叔叔婶婶总是笑着的,佳说:“晴晴,要乖哦,不要任性。”他揉了揉我的头发。
我说:“再见。”
后来有一年没有看到佳。父亲与我们搬去深圳,离开了那个北方的城市。
深圳要温暖很多。母亲他们一直是奇怪的,生在北方的我,为何会那样的怕冷,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父母总是那样的忙,我不愿去学校,他们请了教师在家教我,习字看书作画,全是我自愿,从不勉强我。想看什么样书便看什么样书,不懂的总可以问老师。我不喜说话,也不爱出去,整日的在家看书,画画,没有伙伴。可是除了佳以外的人,我都是那样不屑的。
太寂寞了。实在是寂寞。书成了唯一的伙伴,还有佳给的娃娃,整日的抱着,脸上时而挂着泪珠。
他们说:“晴晴,你住叔叔家去好不好?佳佳哥哥可以陪你。”我点头。什么呢?他们只是因为自己忙,他们是那样自私惯的人,谁也不愿意付出时间,找一样的借口。
进小学的时候,老师测我的智商和文化程度,我对答如流。不说话,不代表不会说,看那样多的书,不是白看的。奇怪的是,他们不测我的数学,如果测了,他们就知道,我几乎连二位数的加法都算不清。
我直接进了三年级的班。
佳比我大6岁,读初一。
只是一年未见而已,叔叔一家人在机场接我,佳已经和叔叔一般高。我抱着那只熊下飞机,跑过去。叫一声“佳佳哥哥”然后和他们每一个人拥抱。佳那样的高,他蹲下来让我抱,他的身体明显的强壮了。佳仍然是那样漂亮,只是成熟一些,大大的眼睛,长长的睫毛。一路上,佳都牵着我的手。他的手指是纤细的,可是那样大那样暖,将我的手整个包起来。那种暖暖的感觉,我想我一辈子记得。
佳尝试着抱起我,他说:“晴晴你没有吃饭吗?怎么这样轻?”
唉,我也不愿的,不知为何我总是瘦瘦小小的,一点长进也没有,一直够不到佳的肩膀。
考试的时候,我的语文总是第一,数学总是倒数。叔叔与婶婶都对我很好,我成绩这样,他们很是担心,小学就这样偏科,是不常见的。可是佳会说:“勿用担心妹妹啦!女孩子,只需有一特长,便已不再简单。”
我看着佳,他是那样细腻的人。
那几日佳似乎特别的开心,眼睛闪闪的,脸上有笑容。却不大说话。我原本便是一个静静看着别人的人,很快便察觉到佳的不一样。
然后,我在佳的书柜里找书看,就像所有电影中的情节,一张相片,从书页中掉出,在空中旋转几圈,落到地上。
是一个女孩,有着和佳一样的眼睛,大大的,闪着光,圆圆的嘴唇,长发,扎在两侧。照片的背面写着:“赠:佳。静”
我听到自己的心,碎成几片,叮叮敲在地上的声音。
“你怎么可以乱翻我的东西!”佳的声音在背后传来,我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的语气,紧张而带有怒意的。
我很难受,我笑着说:“很漂亮的姐姐。”
我以为佳会说:“你再也不要进我的房间翻我的东西!”我以为他会生气。可是他没有说,他没有再说话。只是将相片拿过去,重新收好。
我蹲下去,心痛。他连生气都不屑吗?
跑开。
到底是小孩,那样便生气了,难道以为佳会追来吗?实是幼稚。
我未有看佳生过气,他是一个再温和不过的人,永远给人温暖的感觉。哪个女孩不喜欢呢?
是的。而我,一乳臭未干的丫头,还是他妹妹,谁又会留意到?
班上那个写情书的男孩子,期末考了全班第一。所有的人都惊讶,老师,家长,还有同学。而我只是笑笑。
是的,我知道,如果是佳,早已是年级第一。佳是一个那样聪明的人,他是我哥,我哥。
我哥。
我留意身边的每一个人,希望可以找到比佳更优秀的男孩子,佳不是拜伦,他不会去爱他的妹妹,而我仍是爱自己的,我就必须要忘记他。我要找一个比佳更优秀的男孩来喜欢,来代替佳的位置,占据他的位置。
可是没有。佳是一个那样优秀的人。佳——佳的头发永远服帖的搭在前额,他永远是成绩第一的男生,他穿白色领衫和运动裤,他的口气总是温和,心思那样细腻。佳放下课本可以打很棒的篮球,摘下耳机可以和你说一整夜的文学,水浒哪一节写得最好,红楼梦谁谁怎么
佳,只是佳而已。可是他却是我哥。
他为什么要是我哥,于是所有除了他之外的男生,都没有了区别,都成了芸芸众生。
佳和叔叔说:“爸,我晚上去游泳。”
叔叔点头说:“好,早点回。”毫不含糊。每一个人对佳都是那样的信任,他从来勿需怀疑。
我说:“我要去。”
“带妹妹去吗?”
“好的。”
“好好照顾她。”
佳点头。
我不知道佳是否在心底愿意我去,我不知道,可是我是高兴的,即便他是不愿意,我也是高兴的。
我们坐记程车一直到游泳馆的门口。下车时,有女孩在叫佳的名字。
我转过头去,是相片中的女孩,头发扎在脑后,一件粉色的裙子。她在微笑,很安静的笑。叫着佳的名字。
佳走过去,向她介绍我:“晴晴,我妹妹。”
女孩确实很漂亮“我叫张静。”她看着我笑“妹妹真漂亮。”伸手要摸我的头。
我侧身躲开,心里有些难受。她小看我。她小看我。被一个漂亮的人称赞漂亮,如颜回被孔子称赞博学般,令人尴尬,且不可信。
换衣服出来,佳在给女孩租泳圈。我看着佳,他的头发搭在前额,他有一张漂亮的嘴唇。我走过去托他的手,我说:“我也要泳圈。”佳有些奇怪:“晴晴,你不是很会游泳吗?”我没有说话,佳仍是拿了泳圈给我。
的确,泳是游得非常棒的,拿了不少比赛的奖。但泳圈,只是为了不无聊。
在泳池的边上,远远的将泳圈扔出去。然后轻轻一跃,进入水中。
我总是这样,每次都是一个人游泳,只好自己做自己的假想敌。不管扔多远,都一定要游到,比赛的奖,就是这样练的。
我喜欢在水下面游泳,透水看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,温柔,可亲。
那日泳圈似乎仍得格外的远,感觉自己想要呼吸了的时候,仍是没有到那泳圈漂着的位置。是的,我不会浮上去,再坚持,便可以游到了,我对自己说。我总是强迫自己做某些事情,我要知道自己到底可以不可以。
我在水里看着那泳圈,水是蓝色的,透明的,到底是透明的还是蓝色的?泳圈,快到了吗?到了吗?吃了水,我知道,是极限了,可是已经来不及,我踩不到底,也游不上去。手脚滑动的频率不对,动作也不对,这样不行。一直在吃水进去,肺里难受。像是被压缩了。偏偏还在下沉,灯光白花花的,水面泛着晕黄的光。佳,是佳的脸庞。
重新拥有空气的感觉是那样好!可是眼前是黑黑的,一股胃气上来,我翻身就呕了。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我听见佳说,他在向管理员道歉。我说:“对不起。”我说:“佳,对不起。”
那日后来佳一直陪在身边,寸步没离。他说:“你要喝水吗?”“你饿吗?”“要坐一会吗?”“冷吗?”“要回家了吗?”他去买饼干,他说:“你不要乱走,等我回来。”他说:“不可以喝可乐,我去买矿泉水。”佳。以至于后来,我总是想,那日淹水,是否是我潜意识中的动作呢?
回家的时候,佳一路牵着我的手,我知道,佳被我吓到了,他那样小心,那样体贴。
我说:“佳,我累了,你背我好不好?”佳点头。我知道,是我任性,我不肯坐车,说要走路,然后又要佳背我。可是,那有什么不对?我是他妹妹。
他的背是那样宽,是的,他是我哥,我哥。我心痛的想。所以即便我任性的占用他的时间,在任何人看来,甚至在那个女孩看来,亦是天经地义的。
我多么希望他不是。
我将脸贴到佳的耳后,我说:“佳,不要生气,对不起。”
佳说:“晴晴,你是妹妹呀,今天是我的疏忽,没有照顾好你,才让你有那样的危险。”
是啊,因为我是妹妹。我讨厌这样的答案,我讨厌。我从佳的背上跳下来,一路跑回家,佳在后面追。我不明白,我怎么会有力气,怎么会跑这样快。
叔叔开门的时候,问:“晴晴,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,佳佳哥哥呢?”
“在后面!”我冲进房间。
那日我第一次看叔叔发火。叔叔要他跪洗衣板,12点以前不得起来。
我借口去喝水的时候经过厨房,看到佳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也没有眼泪。他总是这样,从不抱怨,他为什么不抱怨呢?我有点恨恨的想,走开。
第二天,佳说:“晴晴,要上学了,快起来。”表情和以往一样,没有什么不同。
佳没有生我的气。可是,我是一个那样任性的女孩,我不懂与人相处,不懂得迁就别人,我一直一个人,于是从来不需要容忍任何人,没有人需要我的宽容,我也不需对任何人抱歉。可是,佳。佳。
我仍然不大说话,我不懂得也不屑学习。我窝在房间里看书,一本,一本,一本。佳的书很多。
寂寞是让人成长的原因,我那样的思想,不似小学生,于是没有同龄朋友,不擅交际,更无年长的朋友。我的世界,只得一本书,一支笔,加上一个佳,如此而已。
可是那有什么用,有那么一些事情,最开始的时候,便是注定的。比如,我要忘记佳。
叔叔和婶婶在吃饭的时候对我说:“晴晴,这个星期天,你妈妈会来接你。”
我拿着筷子的手在空中停了停,我说:“好的。”
是的,我要离开,佳那样温情的人,相处越久便越深刻。
离开,这样好。
母亲和父亲离婚,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。母亲的妆容永远那样完美,她漂亮而能干,父亲和她离婚,这有什么奇怪。我会判给母亲,这又有什么奇怪。
我要忘记佳,这有什么奇怪。
没有什么值得奇怪。
我随母亲离开,转学,又转学。
母亲是忙人。这有什么所谓,所有的同学,来不及熟悉就不再有时间熟悉,离开自是无所谓的。那些人对于我,又有什么区别,陌生人,便只是陌生人而已。优秀的男孩子我一个都不认识,可是认识又怎么?除了佳,所有的人都是陌生人,因为我不爱他们。
佳,只是佳而已,可是,只有佳,其他的人就都成了芸芸众生。
母亲是不经常回家的,她很尊重我,如果她交了男朋友,绝不会带回家来,她知道,这个家,只是我们两个人的家而已。
我渐渐散漫,彻夜不归的泡在网吧。家里太安静,我没有事情做,干什么都要想起佳。
而我应该忘记他。
我交了一个男朋友,只是因为他有一双和佳一样的眼睛。无论在哪个角度,总是闪烁着的。
他说:“晴晴,你怎么总是不说话?”
我淡笑不语。我说什么呢?我说拜伦和他妹妹的爱情,他知道吗?我说刘承俊的rap,他知道吗?我说eagles的加州旅店,他知道吗?我还是不说话的好。
没有人能够像佳,没有人。于是即使他有一双佳那样闪亮的眼睛,他也不是佳,一说话,就露馅了。
母亲去广东一个月,把我留在家,叫王妈照顾。刚离开没几天,我却发起病来。
王妈慌了,竟然将父亲叫了过来。父亲接了我去医院,又转回原来的城市。
耳膜炎,急性咽喉炎,加上发烧,如此而已。
父亲请了假在家陪我。可是我并没有话要和他说。我早已失去语言。只懂得任性的要求和生气。除了佳,我不容忍任何人,没有必要。
因为我爱他,爱是个好理由。
生病让人难受,我迁怒于父亲,乱发脾气。可是,父亲都没有生过气,甚至没有丝毫的不耐烦。呵是否父亲那一家的男人,都是这样的呢?佳,也是这样的啊。
爸爸说:“晴晴,佳佳哥哥来看你了。”
我连忙缩进被窝。他说:“晴晴,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呢?是不是又乱发王妈的脾气?”
我说:“佳。”
佳永远是那个样子,那样漂亮,脸上挂着完美的,温暖的笑容。佳说:“新同学好不好?”
我说:“很好。”好和不好,于我有什么关系呢?凡是于己无关的事情,都可看作是好事情,这样会很容易开心。
佳带书来给我看,是小王子。我早已经看过了。我说:“谢谢,我刚好想看这本书。”说着就打开看,佳笑了,我也笑了。
我说:“佳,你念给我听,好不好?”佳就念给我听。
小王子说,时间会带走一切忧伤。是的,时间会带走记忆中的佳。
离开的时候,佳吻我的额头。他说:“晴晴,拜拜。”
我说:“拜拜。”
没有说“再见”或许是不该再见的。
我说:“妈妈,送我出去读书,好不好?”
妈妈望了我一会,她说:“可以,你想去哪个城市?”
“伦敦。”我说“伦敦,好吗?”是的,伦敦的雨都是那样温情,永远明窗净几,什么都洗涤得一干二净,潮湿的空气。佳。
妈妈说“我在伦敦的朋友会去接你,他们会照顾你,你要听话,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是的,母亲在把我训练成一个和她一样寂寞的人。她没有估计错误,我知道我可以做到,我也可以为别人而迁就自己,以前是我不愿,以后,不由得我不愿。可是我想我也许学不会一点,母亲有那样多的朋友,世界各地。我的世界,是音乐和书,加上一个佳。
我说:“我知道,你放心。”
相信在那样一个温情的城市,我一定会遇见一个更温情的人。我会走过去打招呼:“你的眼睛,很像我喜欢过的男孩子,很漂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