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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我十二岁,开始在梦中看见安可可。
梦里的安可可不叫安可可,他没有名字,只是一张骑士的脸,穿着战衣,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左手拿着盾,右手拿着剑,杀到城堡里救公主。
每次梦中醒来总是意犹未尽,记得骑士的那张脸,刚硬的,棱角分明。
后来不止一次地做着关于这个人的梦,从十七世纪的欧洲到2500年的宇宙某颗行星,不同的场景一样的人物,我便想着,这个人,必然不会只是个梦而已吧。
每个梦都不曾有结局,汹涌而出的血,惊醒。
血,谁的呢?
一
进入初中时,班上同学一个不认识,校舞蹈队招成员,无聊的去报了名,轻易地,通过了测试。
老师姓王,有着长发的漂亮女性,看上去十分年轻,二十的样子,说起话来轻轻慢慢,如溪水流淌。
休息的时间我总是一个人坐在一旁靠着镜子的位置,然后看着镜子中映着的老师和同学,交谈的打闹的,自己练习的,向老师请教的。嘴唇一开一和,然后在嘈杂的声音中细细分辨着王老师辅导他们时的话语,轻轻微笑。
青光乍泻里有个叫小张的行者,他小的时候看不见,做什么都用耳朵听,后来花了很多钱把眼睛治好了,可是习惯仍然改不掉,喜欢闭上眼睛用耳朵听。他说他觉得耳朵比眼睛重要,一个人,他可以装出很开心的样子,但是他的声音就不可以。
像我听着王老师的声音,可以知道,她现在心情就很好。
王老师说下下个星期有一台市里的节目要演,时间很紧,希望大家认真练习。
编一套动作简单,练一套动作难,我学得很快,超强的记忆力帮助了我,跟了几遍,基本上已经掌握。
别的人有没有,是另一回事,别人的事。
今生的命运似乎是因我超强的记忆力,让我与安可可得以续了前世的缘。
舞蹈课的排练时间是在第七课时。第五节课后,张明跑来说有人找我,一边奇怪的笑:“你的哥哥不错哦!”哥?记不得自己有个哥哥,我满心疑惑的走出去。
确实很帅,可惜不是我哥,我没有哥。
走近一看时,心里一震,是梦中人。梦中人。
“你是凌冬日么?”
点头。
“我是你们王老师的同学,王老师的妈妈生病,她昨夜乘火车赶回去了,你们的舞蹈课由我来代上。”
点头,又摇头。
“是这样的,她说你记得她编的全套动作,你跳一遍,我就明白里,好吧?同学,麻烦你了。”
点头,又摇头。再点头,领他上了练功房。
第六节课上课时,心已经不在课堂上了。那个人,他说他叫安可可。安、可、可。声音是温和的,梦中不曾有过他的话语,现在听到,似乎是早就预料到的样子。
记忆中我并没有与王老师讲过话,原来她仍然注意到,有一个凌冬日的。
安可可走进练功房的时候,同学都莫名其妙的看着他。除了我。
他笑着,说:“各位同学,王老师有事,我来给她代课。你们下下个星期就要演出,还剩下四节课的时间,希望大家好好配合,我姓安,你们叫我安老师可以了。”
同学们好奇的目光,安可可的微笑。
我笑了。
节目排得很成功,王老师依然没有回来。一切都与以前相同。我依旧在休息的时间看着镜子,一边分辨着安可可的声音,温和的,如春风。
是的,我是个记忆力超强的人。所以安可可,我会一直记得。
在有人的场合,我说不出话,声音卡在喉咙的地方,发不出来。只有在无人时,声音才变得自在,轻轻一遍遍对自己说:“他是那个梦中的人吧。”
梦中的安可可。
二
王老师回来了。
没有人不开心。
而我只明白,安可可,即将离开。
anclesina我不过是沉默的看着他,他递给我这张纸条。
他是能明白我的,虽然我不说话。
我微笑,他便笑了,拍我的头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梦回来了。
在这个时代的这个地球,安可可就是安可可。梦里没有情节只有画面。惊醒,仍是满眼的红。血么?为什么呢?
血让我想起黎耀辉在屠宰场工作时,夜晚想起何宝荣,一遍一遍的冲洗地面的血渍。是想像冲掉血渍一样冲去关于何宝荣的回忆么?
记忆怎么会冲得去。没可能。
拿着安可可的邮箱,我并没有与他联络。
不知道,是真的不想,还是没有勇气。
不记得是谁说过,时间它仍在那里,是我们老去。
老去,于是我转眼高中,转眼,又高中毕业。
母亲打来的越洋电话,叫我过去读书,被我拒绝掉。在这里尚且不能适应,何谈另一个国度呢?
高考成绩出来,是不低的分数。可惜这对于我是无关紧要的,那并不能令人开心。
想要读什么样的学校,我说一句。父亲,或者母亲,他们之中任何一人,都可以替我打点好一切。不论,那是一所如何如何的学校。
最后一次从学校出来我骑着自行车,耳机里是eagles忧伤的声音,流动的人群流动的街景,是一部默剧,情节可以任由你想象。比如,凌冬日于安可可的偶遇。
算一算,安可可应有近三十,不知道,是个什么样子。梦中的画面,醒来后总是想不起。那一次失足从楼梯摔下,恐是将我的记忆摔没了,又将我的语言摔回来了。医生说,我在昏迷的时候叫“妈妈”可怜得紧。我微笑“可怜”什么时候变成形容我的词汇了呢?我不是一贯被羡慕的人么?付下大笔的药费,医院使我在极短的时间内痊愈。走的时候,我对那个医生说了一句谢谢。医生很平常地说了几句叮嘱的话,让我离开了。
他怎么知道,那至少是十年来的第一句对别人说的话呢?
谢谢。
凌冬日,你十八岁了,我对自己说。
终于十八岁。安可可,虽然你并不需要等我,但请你,不要走太远。
三
出生的日子是七夕,中国的情人节,晚上八点,于是是上弦月。
我是喜欢这个日期这个时间的,所以后来我一直极喜欢“情人”这个字眼,感觉暧昧而安全。
“安可可。
我是凌冬日。
记得吗?
今天七夕,我十八岁。你呢?还好么?“
终于写一封mail给他,只是短短几句。想说的似乎很多,要写时,却又发现并没有什么可写。处了一句:你好吗?
时间,带来时太多的问号。他若不记得我?
这个城市的夏季总是阳光毒辣,让人感觉煎熬。
我却喜欢这里的这个季节。那种热,如果你心平气和,你只会感觉很暖,有汗水从身体里溢出,可以很真切地体会得到。
阳光从头顶上射下来,人像被击中般不想动。
在这样的一个几天后的中午,我收到了安可可的回复。
“凌冬日。我记得你的。
那个长发记忆力超强的女孩子。
怎么才与我联系呢?以为呢已经不记得我了。
我在青岛。有空来玩。“
打开邮箱时看到“新邮件 1”时,心雀跃成那个样子。迫不及待的打开来看了,却又平静下来,再要回复,又不知要说什么了。
记得我又如何,六年前的凌冬日,是什么样子?
凌晨4点的飞机,飞往青岛。
听说,那是一个漫溢着阳光的城市。
安可可,会有如以前一般的阳光吧。
四
在志愿表上填写了“青岛大学”我趴在桌子上,看着窗外阳光下泛着绿光的树叶,心停留在那个城市。
下飞机的时候,刚好是日出。
一大片,大片的红。
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归宿,像三毛与撒哈拉,而我的,在哪里?也许,只是在有安可可的地方。
对吧?
五
据说人的一生在最开始的时候就都写好了的,只是等着你去面对。
演过一遍剧终之后,喝一碗孟婆汤,下辈子再重来。
也许是我少喝了一口,而那一口又刚好是关于安可可的,所以我就一直记得了。
安可可,你有没有,把你的那份全部喝下去。
“安可可,我在沁园。
来找我。
凌“
发出这封mail,我靠着玻璃看路上的人群与车流。想着安可可会在什么时间收到这封mail。收到了,是不是会马上过来。
这个宾馆还算漂亮,不知道,有没有父亲的投资在里面。一度我不论到哪里都发现父亲的踪迹,当我的信用卡插进去,经理突然说免费。呵,父亲,原来比别人想象的还要伟大。
呵,可惜,对于我,那也没什么用。
父亲与母亲是我见过所有离异夫妻中最和谐的一个。母亲仍然对父亲很敬重。父亲,仍然很爱她。
敬重有个屁用,不一样是离开了么?
父亲根本就不应该让母亲离开。如果,你用你全部的爱,换来是深深的寂寞。
安可可来的时候是夜晚十点。再见他我万分高兴。
他说,好久不见。声音变得低沉了,头发短了,眼神,变得历练。
我说,是的。你还在穿白色。
呵呵,安可可的笑。说,最初时穿白色,就因为它是可以穿一生的颜色。
安可可,你知道不知道,凌冬日满衣柜的白色,为什么。
然后他说好多好多的话,一直都不停,笑的时候,眼角就皱皱的。
我说,安可可,如果你不开心,不用装作很开心。
安可可的笑,在脸上僵住几秒,然后他说,冬日,我怎么会不开心。
我知道他不开心,一个人,他可以装作看上去很开心,他的声音就不可以。
你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安全,明天住我家去吧,王妈很会照顾人。安可可最后这样说着,离开。
安可可的家布置得很好,让人感觉很暖。
“这里被照料得很好。”我笑着。然而我看到安可可,他的眼神,忽然黯淡。
“凌小姐你来了,安可说他有个漂亮的表妹,真的很漂亮。”
“王妈你好。”表妹,我笑着,王妈后来说的话,再没有听进去。
离开学还有一个月,我将这座城市很完整地游荡了一遍。空闲的时候,与王妈聊天。
王妈会说很多安可可小时候的趣事,我总是在笑。
后来,王妈说,你嫂子的葬礼,你怎么没有来。
我便明白,那张书桌上的相片,淡淡微笑的女子,是什么人,我也明白,为什么,安可可的眼睛,总是黯淡。
我说,王妈我在国外,不知道,是什么时候的事情。
王妈说,就在你来的前一天,葬礼刚刚举行完。
这真正是一个漂亮的城市,很适合安可可。
可以每天都看到安可可,而且,不是在梦中,多么好。
“王妈,我不是安可可的表妹,他不过曾经是我的舞蹈老师。”
我轻轻说着,看到王妈的肩膀震动了一下。
“可是,我从12岁开始爱他,到现在都很爱很爱。”
“我知道,王妈,你看着他长大,你也很爱他。”
“我不过和你一样,希望他快乐。所以才会这么多年后,才来找他。”
“你说,他知道我爱他么?”
王妈站了许久,终究不发一言的走开。
她没有叫我离开,她不过是和我一样的爱着安可可,希望他快乐,不论那快乐,是由谁带来的。
安可可,你真是太幸运,爱你的人,竟然那么多。
爱,我怎么就没有过。
六
最终,我没有搬出去。我住在安可可的家里,直至我大四。
安可可就像哥哥,他确实,是向每一个朋友介绍我,说,我妹妹,凌冬日。
安可可说,她叫明。
我看着她,无懈的妆容,她叫明。不管你叫什么,明,jane,或者anna,linda,我管你是谁?呵。
每一个接近安可可的女性,我可以叫她们离开,我可以用各种的手段,只要她们离开。
爱变成监牢,把我关在里面,除我之外空无一人。深深的寂寞,是不是,令我接近疯狂。
于是那一天他终于知道一切,我很高兴。
“凌冬日,你真令人失望,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。”
“如果不是她们所谓的爱太虚伪,怎么会任人几句话就打发?”
“我没有想到,你这么自私,这么不成熟。”
“不是不成熟,安可。”我笑了“是爱。我爱你,从十二岁就开始了。”
很高兴,终于他知道我爱他。
亦舒的书中,说爱一旦说出来,就一文不值了。
我不管,这是不是真的,我不后悔。
七
安可可一直没有回来,看着王妈,我很难过。
我有什么错?我不过是爱他。
“王妈,你别难过,我马上就搬走,钱,我有的。我走了,安可可就会回来。”
于是同一家宾馆同一间房。我住了回去。
长久的寂寞使人的心灵生长畸形。安可可,我一直都看着你,可是我一直寂寞。
我又想起父亲,他的寂寞,我的,寂寞。而安可可,在我想你的时候,你在哪里呢?
我不要像父亲那个样子。
我说:“安可可,你看,我可以为你而死,你为什么不试着爱我一下。”刀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,手术刀的话,一用力,应该可以将血管割断。
我笑着,看着他。有液体,从他的眼角流出,他说:“好。把刀给我。”
我给他。
“安!”汹涌流出的血,我被吓住。
“凌,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为我死去。再也不可以有。”
安可可的笑,一如既往的温和。还有,一大片一大片的血。 “安可可,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。”
留下一张字条,我离开。
他会痊愈,我也会。
然后一直长久长久的寂寞下去,直到,我的下辈子。
安可可,下辈子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