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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,他驱车前往书店。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,洒在女儿可爱的小脸上。她兴奋不已地扭动着身体,一遍又一遍地对她妈妈说她现在要去买的那本书是多么地好看。妻温柔地笑着,他也微笑着,对这种平和富足的生活感到满足,一份不错的工作,可爱的小孩和美丽的妻。他的toyota在书店附近停下,妻带着活蹦乱跳的女儿走进书店。他不是个挑剔的人,但对车子的选择却很细致。二十三岁那一年,他拥有的第一辆toyota,纯白的颜色,看上去干净而美好。他喜欢这款车流线的身型,人性化的设置,即使由于年岁的增长,他不断地更换车子,却一直对toyota情有独钟。
女儿回来以后,他瞄了一眼她的书。背面上写着“所有正在成长中、恋爱中、迷失中的花季少女的必读书”他禁不住笑女儿,她今年不过八岁,怎么就看花季少女的书了呢。女儿嘟起小嘴抗议“这可是有名的童话呢!”
“哦?那是一本什么书呀?”他问。女儿笑眯眯地把书递到他的面前,他看到了它彩色卡通的封面,耳边是女儿童稚的声音:“长腿叔叔。”长腿叔叔?他又重复了一遍,这个书名好象有点熟悉,好象在哪里听过,他想了一会,但他想不起来了。
(二)
一天晚餐时,女儿突然对他们说“我好想有一个叔叔啊!”“为什么?”他和妻诧异。
“因为他会像长腿叔叔那样爱我”女儿突然把脸转向我,认真地问“爸爸,你有没有当过人家的叔叔啊?”
“啊?”他一愣,想不到女儿竟提出这样的问题。妻子也看着他,温柔的目光。他回过神来,说“爸爸没有哦。”
诧异之后,饭桌上又回复了安静。
可是就在刚才,他已经想起来了,在他很年轻的时候,他当过一个比他更年轻的女孩的“叔叔”那天他听到“长腿叔叔”觉得熟悉,原来是因为那女孩曾经不止一次地对他提起过这本书。她非常喜欢它,很多次建议他去看,有一次甚至提出要送这本书给他。后来不知什么原因,她最终也没送出这本书,他们也渐渐地没有了联系,到最后就音讯全无了。
他继续吃着饭,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睡觉前他都要去看看女儿,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。女儿在柔软的床上睡得很安稳,一本书被打开了,放在女儿的床头柜上。他随手翻看了书名,竟是晚饭时提起的长腿叔叔,这是中英文的对照版,封面上有几行字“洋溢着惊喜、温馨、怀旧、爱情”他于是坐在女儿的书桌前,慢慢地读起它来。
在此之前,他都认为它是一部小孩喜欢的童话书,幼稚而天真。他不知道长腿叔叔原来涉及爱情,它用书信体的格式,简白的语言,讲述了一个孤女真挚动人的爱情。“长腿叔叔”既是那个好心捐钱供她读书的理事,也是孤女一直暗恋喜欢的杰瑞少爷。
他不知道看了多久,当他合上书本走出房间的时候,他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,那是书里的茱迪在说“无论如何,叔叔,我还是爱你的。”他记得,那个年轻的女孩曾在信里对他说“叔叔,你不知道,我有多爱你。”
他回到自己的房间,妻已经睡了,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问他“怎么你去了那么久?”他有点恍惚,随意应了声“没什么”
那个晚上,他竟彻夜未眠。
(三)
那一年他二十三岁,刚开始工作不久。他的学历不高,但他有钱有权的父亲帮他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,是做人寿保险的,每天出入高级写字楼,工作轻松工资却也不薄,他的日子过得很滋润。
子晨小他两岁,是同事苏介绍给他的。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子晨,她短短的头发,穿着黑色的t恤,短的蓝色仔裤。子晨看上去不会很瘦,但手臂却很细小,她的脸色苍白,一双很大的眼睛却有些忧伤的意味。后来,他才知道,那一年子晨刚刚经历了高考,因为一场大病而考上了一所不尽人意的大学。
他不停地给子晨打电话,因为工作的清闲,也因为他喜欢听见子晨清凉的声音。她在电话的那一端,有时语气会十分地慵懒,她经常叹气,却是完全地不自觉。这个小小的女孩用她的悲伤捕获了他,他非常地怀念她,在她离开他们的城市去了另外一个很远的地方读书的时候。
子晨修读的是中文专业。她喜欢阅读和写作,话语间偶尔流露出一些多愁善感。他似乎和她不是同个世界的人,他不喜欢她用文绉绉的语言,不理解她突然的沉默,但他还是非常关心她。子晨在军事训练时晕倒,子晨加入了文学社团,子晨的作品频频发表。。他知道她生活里的每个小细节,子晨慢慢地忙碌起来,他的电话打到宿舍,却总是找不到她。他知道她在逐渐地快乐起来,他这才知道,他迷上不只是她的忧郁,连她轻轻的笑声,一样可以蛊惑他。
(四)
他对自己的工作渐渐地熟悉,单位的领导他喊他韩叔,是他父亲旧时的战友。韩叔不再让他担任窗口咨询这份太清闲的工作,他被任命为他们那个部门的经理助理。他这样地年轻,晋升却如此之快,单位的许多人都看他不顺眼,只是碍于他强大的后盾而敢怒不敢言。他为了胜任新的职位,开始很努力地工作,他主动地争取加班,几乎每个晚上都尽量熟悉他的业务范围。他不再在上班时间给子晨打电话,他只是在下班开车回家的空隙,在晚上洗澡睡觉的瞬间,都会想起她来。
他除了工作,他还时常跟着他的上司去应酬。每次他都不敢喝醉,因为聚会完了以后他还要开车送他的上司回家。有一个晚上他实在推托不了喝了很多酒,他自己开车回家的时候,险些撞了人。他吓出了一身冷汗,酒也醒了不少。子晨在那天第一次打电话给他,她的声音小小的:
“我很久没有听见你的声音,我想你了。”
他感到一阵巨大的欣慰,他按捺不住喜悦之情“宝贝,你早点去休息吧。”那是他第一次这样亲昵地称呼子晨,也是他生平第一次喊一个女孩“宝贝”在电话里,他听见子晨轻轻地笑着。他觉得甜蜜无比。
(五)
子晨在的那个地方,冬天还会下一点小雪。南方人对于冰冷的天气总是不太适应,子晨说她会穿很厚的衣服,身边的同学总是取笑她。
他记得一天下午,天气有点冷,他在办公室工作的时候,子晨打电话来找他。她小小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,她告诉他,她正窝在暖暖的被卧里,用保温杯取暖。保温杯里盛放的是散发着香气的热茶,她正在阅读一本非常好的书。那是一本非常温馨的书,子晨说连她都感觉到了幸福:
“书的名字叫长腿叔叔,你有空看一看好吗?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。”
他虽然忙碌,却还是答应了。
“我觉得书里的女孩非常地幸运。我真希望自己是她。”子晨停了一会,又说“不如你做我的“叔叔”好吗?”
“叔叔?”他差点叫了起来,他几乎是恼怒地说“我不过才大你两岁,虽然你有时候很孩子气,但总不至于要把我当成你的叔叔吧?”
子晨笑了,仿佛恶作剧的小孩。
他无法形容当时自己的失落感和挫败感。他喜欢的第一个女孩儿竟然把他当成叔叔!他心情烦躁,说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。年轻的时候,他的脾气一直不好。后来,他才慢慢体会到,无论是生活还是爱情,我们都需要多一点的耐心。
(六)
子晨对他的关心和依恋实在不像是在对待一个叔叔。他开始怀疑她那天是否在开玩笑。他忙碌的日子里,喜欢有小小的子晨牵挂着,她送给他的小礼物像她的人,单纯而美好。
因为子晨在外读书,他和子晨总是聚少离多。子晨知道他忙碌得不能去探望她,于是她一有假期就坐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回来见他。有一次她带回来一个女同学,他开车去接她的时候,子晨竟然指着他对她的同学介绍:“这是我的“叔叔””她笑得很开心,却根本不知他内心的苦楚。她的同学惊讶得很,她说子晨,为什么你的叔叔这么年轻?
一整个晚上,他都希望子晨为他“澄清”身份。但她没有。开车送她们回去的路上,子晨坐在他的后面。她突然伸出手,当着她同学的面,温柔地抚摸他天然的微微卷曲的头发。他喜欢她对他做这样亲密的动作,她小小的双手,让他觉得幸福而深情。但子晨的下一句话摧毁了他的幻想,她说“叔叔,你有白头发了哦。”
子晨在她楼下跟他说再见。她的眼睛闪闪发亮,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有着忧伤神情的孩子。那最初吸引他的东西仿佛消失了,他却更加不可救药地对她迷恋。子晨拉着他的双手,甜美的笑容:
“叔叔,再见!”
他心痛难当。那样长久付出的感情,倾心的付出,换来一个这样的称谓。他当时在心里告诫自己,这是一段错位的感情,要尽早抽身而退。
(七)
他的工作越来越忙,因为他担任了更加重要的职位。韩叔很看重他,他也不愿意辜负韩叔的一片信任。
他几乎不再主动找子晨,甚至不允许自己有想念她的冲动。他用工作和理性来克制着自己,克制他年轻的感情,他知道时间会淡去子晨对他的吸引,太想念她的时候,他会静静地喝一杯酒。
子晨好象很不适应他的冷漠,偶尔也总有小心,总是少不了埋怨他的无情。
时间一瞬而过,子晨大学快毕业了。她一早就要求他去看她,在她穿上学士服的那一天,他好久没有看到子晨了,他几乎就要答应她了。但最终他还是以工作忙碌为由拒绝了她。子晨在电话那头微微地叹气,他的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楚。
子晨给他写信。她说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。她说她总是想起从前,她那天穿着学士服等了他好久。末了,她说,叔叔,你不知道,我有多爱你。
他没有回复。
他是个自私的人,他最爱的人始终是他自己。他对付出的感情要求的是相应的回报。他总将自己受伤害的机率降到最低。
他的工作一直很顺利。凭着他自己的努力和良好的关系,他扶摇直上,渐渐地混进了单位的领导阶层。他不再特别地忙碌,后来他又交往过几个女朋友,他养成了良好的生活习惯,烟酒都不再沾。
他在适婚的年龄娶了一名美丽贤惠的女子。后来,他拥有了幸福的家庭。他的生活,平和稳定,却不失优雅富裕。他很满足,几乎从物质到精神。他已经忘了,年轻时爱过一个叫他“叔叔”的女孩,因为他宁愿自己能忘记。
(八)
又有一天,女孩在睡觉前来找他。她拿着那本长腿叔叔:
“爸爸,我想听你讲故事。”
他看见女儿清澈的研究,他似乎又看见了多年前遇见子晨的夜晚,她也有一对这样美丽的眼睛,只是那对眼睛很忧伤。
他不知道命运开了一个怎样的玩笑。当初的他太粗心,如果他不会那么忙碌,如果他尽量抽出一点时间去看一看这本书。也许,一切都会不同。可是,已经晚了。“长腿叔叔”错过了那个一直爱着他的小女孩,也错过了年轻时候那种真实而强烈的感情。
“乖,去找你妈妈吧。”我喊来了妻。妻带走了女儿,房间里一片沉寂,他终于不再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