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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我一直清楚地记得,七月十号那天下午,曼拉着大病初愈的我。“玫,我们去厦门!”那场刚刚过去不久的如梦魇一般的高考,在我柔软的心里投下了大片大片的阴影,然而当我凝视曼的眼睛,我无法拒绝。
列车在那个下雨的黄昏开始它的旅程。在封闭的空间里,冷气被开得很大。和我们同行的除了中年的妇女和儿童,还有一对情侣。他们用陌生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们,五六个年轻的生命,似乎无限地美好。然而他们不会知道,我们刚刚从高三那个“炼狱”中走出,不是修成正果就是灰飞湮灭。我们的未来,一片迷茫。
那时侯我坐在车窗旁边,总是拉开窗帘去看外面灯光朦胧的城市。列车慢慢地行驶,熟悉的景物渐渐地消失在身后。有一种鸟儿挣脱牢笼的喜悦,这是我第一次对离开这个地方而感到毫不留恋,我觉得眼眶有些微微的潮湿,也许因为渴望得太久了,到了实现的那一刻,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
车在夜里行驶。刚开始车里的气氛还很活跃,我的一位男同学不停地给全车的人讲笑话,猜谜语,笑声一直不断。然而夜渐渐深了,车里安静下来了,很多人把头靠在柔软的背垫上,睡熟了。车厢里,只剩下轻柔的音乐,轻轻地飘荡在空气中。我还很清醒,司机把灯光调得很暗,于是我可以看见月光照进来的颜色。窗外的雨早已停了,我们已经离开了城市,周围是陌生的山丘和田野,在漆黑的夜里带上了阴森的味道。在这静寂之中,我知道心底有种被埋葬的思念正在复苏。我不敢将它抽离,只是任凭它在那里,发出一下又一下隐约的疼痛。其实,我不懂爱情的含义。特别是在过去那段青涩的岁月里,爱情于我们都只是一种伤害。
月光浅浅的。曼把耳塞轻轻地放进我的耳朵里。原来她也没有睡着。耳边传来的是老狼熟悉的嗓音:“那时天总是很蓝,日子总是过得太慢,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,转眼就各奔东西”曼是我高中三年的同桌,她又像过去一样拍着我的肩膀,故意用成熟的口吻:“别想太多。”我垂下眼睑,又觉得茫然。
(二)
他们说,厦门大学附近那些繁华的街道竟没有一间酒吧,这是可以理解的。因为提着酒瓶,和朋友赤着脚在宽阔柔软的沙滩上游荡,那种脚板酥痒,而内心无比闲适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。
到达厦门时,我闻到了海的气味,断定它是蓝色的——没有泥土的味道混杂其中。在海的远处,水那么蓝,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,同时又那么清,像最明亮的玻璃。厦门的海也许不是最美丽清澈的,但它特有的温馨打动了我。那些在沙滩和海边的人们,总是带着幸福满足的笑容。有一家几口嬉笑玩闹的甜蜜画面,情侣们在缠绵地拥抱,还有那一对对老年人牵手相伴的浪漫。
天空还残留着夕阳的余辉,傍晚的环岛路上,来往的车辆很少。一个男孩和女孩骑着一辆二人脚踏车,缓缓地从我身边经过。四周很安静,女孩清脆的笑声随着风飘出好远。那一刻,我觉得心里充满了温柔。
厦门是一个温情的城市。她又像个美丽的女子,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不忍玷污她洁净的面容。我很珍惜在厦门的时光,对于它来说我只是个匆匆的过客。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的旅程,结束了我们便会离开,也许余生都不会再到来。带着这样的念头,去游览那些景点时便总觉得有淡淡的感伤。
要离开的那一天,我们最后去了金门岛。厦门是与台湾最接近的城市,而金门岛是台湾重要的军事基地。大家一听说可以看见国民党的军队都很兴奋,但我们不能靠得太近,只能隔着五十海里的距离远远地望着。我看见了那偌大的“三民主义”标语,还有一些穿着绿色军装的士兵用望远镜监视着我们。曼快乐得拿着照相机拍个不停,我却有些眩晕的感觉。船上马达的响声震耳欲聋,喧哗中我们听不清对方的言语。我看见曼兴奋地在对我说话,然而我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。也许她是在问我“玫,你快乐吗?”我不记得了,我只记得在当时阳光的照射下,曼整个人仿佛都闪着光芒。
海这个时候竟一点也不温柔了,浪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。我的心情是激动的,因为浪花击碎在甲板上,水珠溅湿了我的衣服。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舒服极了,脑袋里一直绷紧的那根东西,终于松弛了。海风吹来,带着咸味,海水有些发白,却让人感到纯粹。我想在这里沉睡了,在这陌生的海域,我不过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。海水会吞噬了我的身体,淹没了我的灵魂。这样也好,我便不必再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命运了。我不甘心,那一纸薄薄的通知书,竟可以这样沉重我的生命!
深吸一口气,我轻轻地拭去眼角的水珠。我知道,这份关于“黑色七月”的激动而恐惧的回忆会深深地印在我生命的河床上,并且永不褪色。无论如何,这却是我生命中一段必经的历程。还好,跨越了它,我依旧向前行走